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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小說賞>神的鞦韆   ■吳鈞堯
《2013/01/30 16:59》

 林乃斌、盧幼庭赴內地起義,曾遭槍傷,幸全身而退,後授命回金門組織同盟會,為林燕詒、黃卓漢等同盟會同志推舉為會長。林、盧歸返時,陳品娘已過世,盧文嘉生病臥床,見著掛念的孫兒,連說了幾聲好,知道大限已到,想起陳品娘說的,無論這口氣憋多久,終得歸還大地,試著吸氣吸氣,然後一口氣,吸不上也吐不出,就走了。
 盧文嘉治喪期間,林乃斌急奔賢聚村,告訴盧幼庭發生大事了,武昌新軍起義成功,建立革命政權,孫文已從歐洲趕回,於南京成立臨時政府。兩個月間,佔全國八成的十四個省,紛紛獨立響應。陳國衡時任金門分縣,駐兵少,僅餘守兵二百九十五名,健一、健二等船隻,殘破且船身窘小,無以禦敵。陳國衡忖度局勢,深知無法相抗,林乃斌登門拜訪勸降,陳只得答允。
 革命成功,國民軍攻克各地,革命會帶來什麼改變呢?許多鄉紳跟陳國衡一樣不安。一九一二年二月,革命軍由李心田率部來金,命民剪去髮辮。林乃斌、盧幼庭、林燕詒等赴後浦碼頭迎接李心田。林乃斌遍尋不著陳國衡。陳的隨從說,前幾晚,陳國衡撫著花白辮子,於廳堂走來走去,不時收攏辮子,想像沒有辮子,自己會是什麼模樣。陳國衡做夢,夢裡先人披頭散髮,朝他喊,還我的辮子來!他嚇得說不出話,舉著自己辮子,交給他們。先人們握著安心不少,倏然辮子散了,黑的、花的跟白的髮,滿天飛灑。先人們大驚,手伸著、眼瞪著。陳國衡得了一個啟示,辮子是血脈的臍帶,祖拉爺、爺牽父、父挽子,串起辮子,連起生命,卡嚓一聲,斷陰陽,阻族譜。陳國衡因何潛逃,沒有人說得清楚,卻傳說是為了保護辮子才逃走的。
 林乃斌聽陳國衡下屬這麼說,雖覺荒唐,卻不得不信。李心田敬重林乃斌等革命黨人,眼前雖還蓄辮,卻是便於掩護革命,尾隨林乃斌過後浦市集,進浯江書院。李心田站定,取誥令宣布,即日起人人剪除辮子,改幣制、得派官員駐守。林乃斌率先取剪刀,卡嚓聲響,辮子立斷,扔進一旁的桶子。鄉紳深怕改朝換代,權益不保,踏上前剪辮;從此,清廷成了前朝,跟唐、宋、元、明一樣走入歷史,鄉紳辮子握在手裡,卻不知該扔、還是該當作先祖的一部分,掩埋、焚香?
 李心田接受林乃斌晚宴,暢談起義情節。是夜,還吹東南風,寒氣漸去,春意正興。臨睡前,李心田後揹雙手,站在廳堂。部屬駐守浯江書院,門前幾名士兵,扛槍巡邏。庭外滿天星斗,顆顆晶瑩閃爍。他拿出捲好的文件,又看了一次:即日起,金門地區民眾,得剪除辮子,服從國民政府領導。李心田噓一大口氣。李心田熟歷史,知鄭成功駐金廈,謀反清復明,金廈兩島仍辜負鄭成功期望,沒能在兩百多年前,剪除滿清長辮,而鄭成功駕船東去台灣,又辜負金門多少島民?
 李心田佈達後,未即離開,於金門駐軍練兵。民初局勢亂,海賊多,金門在大陸東南,長年來,海盜趁三、四月東南風汛,從南粵入閩,截劫商船,直至浙江;待到八、九月北風起,再順勢南下剽掠。居民報說沿海曾見船隻殘桅,李心田與林乃斌驅文台古塔高地巡視,判斷海賊走勢,攤開地圖,取紅筆在許坑、歐厝、後浦三地畫上紅點。李心田研判數日間,海賊必犯,請林乃斌與鄉紳商議,入夜後得另覓他處歇息。
 林乃斌與鄉紳數日等待,卻不見盜匪,鄉紳於親友家過夜,畢竟不方便,漸失耐心。林乃斌見李心田英雄年少,但冷靜能度,然而賊匪與海與風為伍,何時來,只有天知道。林乃斌想到此節,想起母親過世後,多時未赴瓊林,連後浦風獅也不曾祭拜。這些年,革命黨人革除舊時代陳習,鼓吹民眾建立新知,破除迷信,林乃斌既為革命黨人,怎麼能夠執於鬼神,遺忘實局?他想起母親說,凡間一種病,對應天庭一種神哪,凡間病多,天庭的神跟著多。林乃斌猶豫不定,沒發覺正往瓊林走,待站定,已立在風獅爺前。他看著祭拜百次、千回的風獅爺,心中一動,雙膝著地。
 林乃斌黏補風獅爺法身多年,從沒親見石塊、泥塊崩落,沒料到才跪拜,風獅爺舉在胸前的令旗,整片掀落跌碎。林乃斌訝異無言時,聽到不知道是陳品娘還是誰,一遍一遍喊著孩子啊、孩子啊。
 民初政權不穩,袁世凱竊位,軍閥割據,李心田部隊移防,林乃斌雖不捨,終得送行。金門舊屬同安,民初隸思明,每有爭訟得隔海投訴,林乃斌聯同鄉紳王精英、許順煌,新加坡金門僑界領袖黃安基、陳芳歲等一百二十三人請願,於一九一四年立縣,林乃斌並纂修縣誌。
 幾年內,林乃斌、盧幼庭先後完婚,並到瓊林風獅前還願,撿拾神座附近的泥塊、石屑,繞視風獅爺法身。林乃斌想起逮獲楊炎、楊甌那天,風獅爺令旗崩落,他撿起,收進懷,直奔歐厝,第二天李心田槍決盜匪後,他才備妥漿糊、泥跟用彩,修砌風獅爺法身。
 一連幾晚,林乃斌夢到母親,看見陳品娘變作留兩條辮子的小姑娘,手握風獅爺獅爪,忽然,另一尊風獅爺拉起陳品娘右手,小陳品娘雙腿懸空,盪鞦韆,盪越高、腿越懸,到後來整個人如風車快轉,小陳品娘不怕,愉快嬉鬧。
 林乃斌花許多晚,認出臉生的風獅爺是青嶼風獅,小陳品娘玩得忘神時,青嶼風獅忽神情悽慘,捧頭捧腹,小陳品娘沒了右邊支撐,整個人飛上天。林乃斌驚得往上看,才發覺陳品娘是在夜裡盪鞦韆。天上星多,奇的是日月並峙,林乃斌到青嶼,細看青嶼風獅,果見風獅爺日在額前、月在腹下。林乃斌問村人、翻閱文獻,方知青嶼風獅是金門第一尊風獅爺,首任總兵陳龍以太武山山坳石碑雕鑿,至於石碑從何而來,是地碑、墓碑,卻乏記載。
 金門立縣後,知事遞換快,左樹爕、呂樹熾、錢鴻文、巢學厚等,長則一兩年、短僅任期數月,金門雖傾力立縣,依然沒自己的父母官。一九一六年,曾解散國會公佈新憲法的袁世凱突然過世,北洋軍閥四分五裂。一九一七年俄國經第二次革命,建立社會主義政權,於一九一九年成立第三國際,隔兩年中國共產黨成立,陳獨秀創辦《青年雜誌》(翌年改稱《新青年》)提倡民主與科學,積極介紹歐美思想、批判舊道德,陳獨秀說,「何謂自覺?就是提振自己的智能,排除不共戴天仇敵的陳腐老朽事物」。一九二三年,孫文響應蘇聯無條件廢除不平等條約等外交,打出「聯蘇容共,扶助工農」路線,一九二四年允許共產黨員以個人身分加入國民黨,孫文在「合作宣言」裡陳述,中國當務之急在國民統一和國家的獨立。林乃斌纂修金門縣誌,特別記得李大釗在《新青年》雜誌上介紹俄國革命和馬克思主義,稱其為「人民的勝利」。林乃斌佇立後浦碼頭,望著李心田離去的海,不知李心田如今埋伏在哪一道壕溝,聽哪一種勝利的聲音?
 林乃斌希望縣誌不單記載金門史跡、人物、風土,且盡錄前朝和當代思想、歷史變遷,以及如李心田說的,人在歷史中的位置;而知事遞換不斷,讓林乃斌灰心,卻也加強他的意志。林乃斌勤搜資料,實無力理會無稽的夢,然而,林乃斌越是戮力編撰,越是看見那個夢。小陳品娘飆竄而上,腳ㄚ子不知興奮還是害怕,快速踢著;辮子左右斜掛,分不清楚那是頭髮,還是箭 ??陳品娘逝世時,林乃斌未及親侍,小陳品娘飛上天、或者被拋上天,隱約成為責備跟愧疚。
 林乃斌問訊瓊林風獅,問陳品娘親見過的神。凜凜冬風,從東北來,颳得林乃斌臉發疼、耳凍紅。風中,一個聲音裂開來,卻不知從何裂開,難道從風獅爺威武的令旗、張大的獅嘴、如浪起伏的鬃毛?林乃斌聽見那聲音是孩子啊、孩子啊,一遍一遍呼喚。林乃斌邀盧幼庭一道凝聽,盧幼庭只聽見風,林乃斌再夢見小陳品娘手握瓊林與青嶼風獅,再又拋高,抬頭看,日月墜,兩團火急奔而落。
 盧幼庭提到金門俗神本多,恐林乃斌中煞,又不好央請乩童破解鬼神,建議林乃斌重訪青嶼問訊,兩人行經浦邊村,林乃斌想到青嶼風獅法身取自太武山坳,信步踏看,並為縣誌採集。窮冬地裂,草枯石飛,兩人行李擱資料跟酒,不時取飲禦寒。
 林、盧交換國勢心得,對孫文統馭的國民政府、蔣介石創辦的黃浦軍校深感信心,對列強瓜分中國則憂心忡忡。列強科學林乃斌年輕時就見識過,光緒二十一年(西元一九二四年)七月,林乃斌僅十餘歲,曾目睹三艘德國軍艦停泊後浦。德國人視居民如蠻夷,執槍而入,蠻橫無禮,強行上岸測量,後來才知德國本欲租借金門為商埠,因金門四面受風,開港不便,改租青島。林乃斌說,中國自古以來恃其大,不解之事皆斥之無稽、蠻夷,竟謠傳外國人膝蓋不能曲,只要撂倒他,就能取其性命。盧幼庭赴大陸謀劃革命見過不少洋人,聽林乃斌這麼說,不禁笑開。
 談話間,林、盧走進一處低窪,風勢頓微,林乃斌信步前走,卻嚇退好幾步。乾裂的土夯裡,白骨露出,兩人本欲繞行,免沾晦氣,走沒幾步,又覺不妥,走近看,估計是副人骨,挖掘出,只得殘餘的骷髏與腿骨、臂骨。兩人空出一只袋子裝,林乃斌揹著,行走間,骨骸喀啦喀啦撞擊,林乃斌右手按著。
 兩人揹一袋骷髏進青嶼,村人大吃一驚,有人說晦氣,得趕緊祭拜驅邪;有人說撿拾無主枯骨,屬功德一件。兩頭意見不一,村人問清兩人來意,知是考證青嶼風獅而來,不如擲筊問風獅爺該如何處理?
 林乃斌焚香問訊擲筊,望著青嶼風獅日月紋圖,確定祂就是夢中母親手挽的風獅爺。林乃斌持筊,卻遲遲未擲,盧幼庭偏頭一看,卻似看見爺爺盧文嘉凝視瓊林風獅的模樣。盧文嘉跟盧幼庭說,我看著風獅爺,就像看見父親哪,當時,我只是一個少年,或許更小,只是一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孩子。盧幼庭愣了一下,盧文嘉、林乃斌年代異、見識不同,凝望風獅爺時,卻一個樣。盧幼庭被一股情緒感染,再看風獅爺,看著兩顆大眼瞳,依稀回到扛扁擔、挑祭祀蔬果,陪爺爺赴瓊林祭祀的年少時光,當時,他就在瓊林風獅的見證下,聽到一個有關神的故事。
 林乃斌心中什麼想法都沒有。依村人指示問訊擲筊,求得無主枯骨擇青嶼而葬,於青嶼風獅座前三尺,掘地三尺深,安置骨骸。
 林乃斌晚上再作夢。青嶼風獅說,無主骨骸是祂的前世,當時祂是一個土著,從恩主公陳淵學成仙之道、遙奉太武夫人為師,求道未果,死後葬太武山下,千年後,墓碑雕就青嶼風獅爺。林乃斌忽又看見德國人持槍強登後浦,孫文救國圖強演說,胡適推廣新的思維跟文學,魯迅嚷著人心腐敗;但也看見陳品娘拉著他的手,在每一年正月後,煮幾顆蛋染紅,打燃香燭,跪禱瓊林風獅。
 小陳品娘手挽瓊林與青嶼風獅,盪鞦韆。一盪、再盪,小陳品娘被拋高,直奔星宇。林乃斌擔心母親安危,追著飛去。瓊林、青嶼兩尊風獅,卻化作門前矮榕,坐在鞦韆上的不是母親,而是五、六歲或者八、九歲大的林乃斌,一邊瞻前歡呼,一邊回頭看他的母親。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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