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從山間來。先是南方海面上的「希臘風」捲著澎湃的水氣,漫上平野與丘陵,將法蘭西南部的城鄉與葡萄園都罩入一層終日不透明的水彩灰;水與雲在不遠處的山巒裡遇上初秋第一波涼冷的空氣,逐漸釀起一場狂暴,狂風飆著暴雨,終於轟隆傾下,新聞記者一年就等這個,紛紛拿著麥克風,衝到山洪爆起的溪潤邊、打著漩渦的街巷間;在被樹木壓倒的民舍旁、變作汪洋的人家客廳中,被災情興奮得語無倫次,臉上奔流著花花的雨水。 秋雨是必然,不是來不來的問題。今年的秋雨遲,到了十月底大家還穿著短袖在花園中烤肉,陽光不動、好日靜穩,大家似乎完全忘了還有秋雨與四季。這地中海的夏啊,每一回都像永恆 : 豔陽、清風、海灘、熱浪,像定格在印象派畫布的點點光影中那樣的;這裡人被漫長的好日給寵壞了,太陽麻痺了他們的神經血路,於是在這之外,多變的春、閃著金光但卻濕沛的秋,還有那可怕的冬,都成了欲加之患,不除之而不快,成為大家日常抱怨的泉源。
這些人當然對於洶湧的秋雨是不會有什麼好感。但也有另些人,老早已焦急地將秋水都望穿。這另一撮人,往往因為他們的天性或職業,與自然的循環多多少少地連結著,好比我的朋友 K。
K是養蜂人。他的事業是將大地上盛長的迷迭香、薰衣草、合歡栗樹等等花開的精華轉換成為剔透晶瑩的蜂蜜。當然他不是一個人幹這事,這事沒他那成千上萬的「女兒」 (法文中,蜜蜂為陰性 )是辦不成的。 K的「女兒」們,早在那拖拉不完的漫夏盡頭,已快要不行了,山野乾得要燒起火來,一朵花兒也沒有。蜜蜂的渴讓 K也急渴著,那是對於萬物循環的饑渴,像生命的鄉愁。當遲來的大雨終於灑下,電話裡 K的聲音又喜又憂,喜是為他、憂是為我,因為我們家也是會淹水的。
我家在水一方,在海岸線後面的天然潟湖區。屋前水道、屋後沼澤,前後都是水;這裡像是大地上一處特別敏感而纖薄的肌膚,自從環保的歷史興起,便不准再興建加蓋,現有的住居都很古老了,小小的屋子,帶著從屋腳底下漫上來褪不掉的濕意。每當海上來的「希臘風」吹過了頭、雨下得太久或太急,當各種最不利的因素累積在一塊,汪水便會夾攻著,漫進花園,逼近屋前的臺階……,不過這裡的災情絕不像山村間山洪坍方的急迫,也不若那些大河口美景高級別墅區的困窘,這一片平原沼澤的秋雨災情,總是悠悠漫漫地,就像那水漫湧的速度,好像還帶著一點了然的寧靜。每回秋雨,居民們老早都把汽車停到不遠的高地,把屋中的重要家當架高,晨早,穿著橡皮靴,從門前乘著自家小舟,外出去開車上班;午後又駛著小舟去村中買麵包。災難記者興沖沖地來照相,拍到的照片卻活像田園版的威尼斯。
搬來這裡,我們從一介都市俗,而開始學習讀天辨風,揣摩水流的動向;聽夜裡刮在屋頂上的風、觀晨間積在大地另一端的雲。當城裡在第一陣猛雨後已經淹成一片流不出去的髒水塘,我們在鄉野大地,聽著屋外乾燥了一整個夏天的泥土地,吸收了所有天降的大水,好像一個唇乾舌燥的人,一口氣喝完老天賞的一大杯水,隔晨開門一瞧,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大雨過後,嫩嫩的青草啪啪又長滿了一園子,一個夏天拼了命的澆水它們卻連個影也長不出來。
我們在自願承擔某種風險的情況下成為了悠悠水天之民。每年的秋雨特報,我們都被列為橘色警戒區。風雨交加的晚間,我剛從書桌起身,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要去享受煮飯前短暫的閱讀時光,懶腰還來不及伸,忽然眼前漆黑,屋與室頓時都沒入正呼嘯的一片夜雨大地之中,我在全然的黑寂裡摸索,點起了燭火,正想著應不應去看一下鄰人的情況?大家都停電嗎? 還是只有我家停? 回頭一望,點點燭光之處溫適動人,卻別有一番現代生活不見的情味。我索性就著燭光,讀起本要讀的書來;下了班焦急趕回家中的另一半,只見一幅雨夜靜讀圖。昏天暗地終夜以後,晨早,天色如鉛,無光,卻充滿著奇異的立體感。白鷺鷥「乖乖」已經在後院外。院外每一積水,「乖乖」定來嬉耍,我望著牠在天水草影間快樂地嬉遊捕食,想到一隻水鳥的快樂果真與凡人大不同。滿腳的濕意、可絞出水來的天空,對牠而言,大約也就等同於凡人們之於豔夏驕陽吧。同為天地間的住民,我們人竟是如何地一意自狂,以為只有自己的快樂與需求才符合天地的至善? 老天爺一不如了自己心意,便忙著呼天搶地、哀怨老天不公。
向晚時,大隊紅鶴自樹稍飛過,瓜瓜瓜,唱著喜悅飽滿的秋水之歌。我想起前夜裡燭光下的閱讀。克萊喬 ( J.M.C Le Clezio,法國作家, 2008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說,「西方的文明社會總喜歡把『損失』看得無比重要,好像失去什麼是宇宙間最悲慘的事…我們應學著用無憂的眼光去看待生活裡的種種風險,而把心思與注意力投向更巨大的事物、那些由美與和諧所生的事物……」;而李維史陀在《憂鬱的熱帶》中說,「『自由』不是一種法律上的發明,不是哲學思想的征服成果,更不是某些更優秀的文明才能創造保有的;自由,僅是個體與其所佔空間之間的一種客觀關係……」
我環顧這座自大地暫借來的小窩,因為淹水的心理準備,屋中沒有不可失去的貴重物,每樣東西都已曾在想像中泡過了水。明年,當秋雨來時,我們仍會在這天水一方的小屋,在風雨飄搖之中,感受我們的渺小;在雷電光影與間歇時紅鶴們終夜響徹雲霄的瓜瓜大合唱聲中,更明瞭居於大地的種種美好與危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