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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族的行履>旅父  ■謝三進
《2011/06/20 14:51》

 父親(右一)大學畢業前的單車長征。攝於高雄澄清湖。(謝三進提供)
 初夏某個晚上,我與父親坐在家中客廳,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為撰寫這篇父親節的文章作準備,甚少返家的我特意趕車回鄉,除了翻翻父親年輕時的照片,約莫就是為了這樣走走停停的對話。
 其實父親在我心中早已有個明確的形象,大可不必專程回家訪問他。然而據此印象下筆,頂多也只能寫出邁向壯年之後的父親,不喜誇耀的父親甚少提起年輕時的事,若偶爾聊到,也大多是簡要的幾句,以至我對父親年輕時充滿好奇,卻又未曾有機會一窺究竟。
 父親出生於彰化農家,家中兄弟姊妹共有九人,父親在兄弟裡排行第六。父親童年時,台灣中南部地區尚屬傳統農業社會型態,子女越多,對於家中農務越有助益。父親在家中排行較小,於兄弟姊姊之中又較擅長讀書,所以獲得家中父母與兄姊支持,初中畢業後繼續升學至大學畢業。父親自北斗高中畢業後,考上淡江英專(今淡江大學)歷史系,隻身扛著一布袋的行李,搭火車到淡水站下車,開始了他的流浪生涯。
 「流浪」這兩個字,父親到現在都還很喜歡,經常聽他說:「等到哪天比較有空,就要騎腳踏車去流浪。」雖然父親一年前終於自職場退休,距離他所說的「有空的時候」似乎相當近了,但父親並沒有真的就騎著單車流浪去了,仍舊留在家中陪孫子或屋內或屋外或上街,以孫子為中心繞著跑。仔細想想,自我有印象以來,父親就過著這樣的生活,看家、外出買菜、料理三餐,以至於「流浪」如此自由的詞,與我所熟悉的父親總有那麼點不搭。直到仔細翻看父親年輕時的照片,才曉得流浪,其實是他眾多生命經驗裡的重要組成。
 我在相簿中發現一系列父親與兩位朋友騎著單車的照片,確切辨識照片中的背景時,發現居然是台南、高雄與屏東等地,進一步向父親確認,才曉得那是父親大學畢業前的一次遠遊。與同學約好自彰化家中啟程,三個人便騎著單車往屏東出發,騎了約莫三百餘公里,最終在鵝巒鼻停下。同樣的路線,也是我小時候每年家庭旅行的路線,或許走在這條年輕時曾征服的長途上,父親也在一絲一縷重複召喚著年輕時的記憶吧。類似的旅程,兩年前的夏天父親曾帶我騎單車經歷過,自彰化往新竹,一百四十餘公里的旅程,當晚在夜宿的老舊旅店中,聽著父親厚重的酣聲,不明所以的我只心想:這莫名好強的中年男子。然而此時我稍稍明白,對於甘心為家放下一切的他而言,「踏上旅途」或許就是他留給自己的些許浪漫。
 大學畢業後的父親,進入了嘉新水泥台南分公司工作,擔任「經銷輔導」工作,經常得騎著機車往來台南各地拜訪廠商。最令父親印象深刻的,是自台南市往返玉井、大內一帶的山路,那時未完全鋪設柏油路,每當下過午後雷陣雨,下山的路特別危險,父親便曾多次摔車,吃足苦頭。去年家族旅行經過那一帶,看著新鋪設得又平順又寬闊的柏油路面,父親才娓娓道出他當年在此地「打滾」的就業初體驗。
 台南市除了是父親取得第一份工作的地方,也是父親與母親相遇的地方。那時母親在台南遠東百貨上班,經同鄉的朋友介紹,兩人就這麼開始交往。婚後便也暫時定居在台南,生下第一個孩子,也就是我的大姊。
 一九七一年十大建設之「南北高速公路(中山高速公路)」開工,台灣南北貨物運輸成為新興事業,父親婚後一年,因老家親戚經營的貨運公司將在北部開設辦事處,有意找父親負責此工作,父親於是辭去在水泥公司的工作,一家三口搬到基隆,與母親協力跨向新的事業版圖。
 在基隆短暫住過一年,不久,為了方便業務的擴展,這個住辦一體的小家庭又搬進了台北市。此時正值台灣經濟起飛時期,父親與母親的工作內容不外安排將台灣製造的產品自中南部工廠運到基隆港,準備外銷出口。基隆港早在日治時期由日本殖民政府進行了一系統的規劃,已具良港之規模,唯在終戰前遭美軍密集轟炸,癱瘓以至無法運作。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之後,成立港務局進行一系列的重建工作,一九六○至八○年代初,並進行了一系列擴建與改良工程,也與初興建的高速公路銜接上,為國際貿易做好硬體設施之準備。
 但在父親出入基隆港那幾年,國際物流量爆炸式成長的一九七○年代末,硬體設施雖有良好之建構,但港務運作機制方面卻還殘留著許多不便與陋習,以至於辛苦運送貨物抵達港口的貨運司機們,還得面對許多匪夷所思的困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父親與一幫聯結車司機、港務人員等業務相關者十二人,在基隆港結拜為互相力挺到底的好兄弟──好吧,其實比較像是共擬合作契約的事業夥伴,只是這一幫青年男子的做法頗具男子氣慨與中國世俗文化的浪漫想像。
 一九八三年,大伯在彰化合興工業區經營的貿易工廠需要經營人手,復又找上了父親與母親,於是經歷多年南北遷徙之後,終於搬回了父親與母親故鄉所在的中部地區。此時二姊業已「加入」這個小家庭多年,搬回彰化的第二年,緊接著是我的出生,家庭成員於焉全數到齊。
 因先前在貨運公司累積了相當的業務經驗與人脈關係,貿易工廠在父親與母親的經營下日益壯大,但對家中三個孩子而言,父親深知這並不是好的成長環境。於是在他 38歲那年,決意參加教師資格考試。然而這並非容易的決定,一來是離開校園已久,重拾書本實非易事,更何況貿易工廠的工作正日趨繁忙,父親只好利用晚上工作全部完成之後再抽空念書,然而此時母親與我們三個孩子都已入睡了,父親為怕打擾到我們,便一個人到屋外的路燈下讀書,陪伴著他的,除了腳下爬過的蟑螂與不時湧上的睡意,大概就是對這個家庭未來的想像吧。所幸終究考取縣內國中的歷史科教師資格。
 對父親以往的印象已經很淡了,中年後的父親經過更年期的困擾,變得不若以往多話、俏皮搞笑,但隨著撰寫這篇文章,某些父親年輕時的形象逐漸自我腦海深處甦醒。模糊記得在一個車流繁忙的大馬路上,路央一個機車騎士被撞倒,肇事車輛逃逸,父親交代母親看好三個孩子,便橫越馬路,走到倒地的騎士身邊。那時尚且不滿八歲的我便隱約曉得,這會是我這輩子最崇拜這個男人的時刻之一。
(<父族的行履>全系列,請看八月號《幼獅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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